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危险现场 
[ 2007-11-8 19:20:00 | By: xuxiaoshun ]
 
女儿第一次提及“危险现场”这个概念时,我心里很不是滋味。 

很对不起,很遗憾,也是我一辈子的愧疚。这样说话,也许是天下父亲的心声。别人有别人原因。在我这里,是因为打过女儿,而且是用力了,在那一瞬间我是真的想狠狠地打她一下。那时候,她还只有两岁多一点。如今,每每想起这事,我就会深深地怀疑,那样危险的事情像父亲所为吗?特别是当女儿新近学会使用危险现场这个词组后,我便在心里将那一巴掌,当成自她出世以来,最顶极的危险现场。 

一般来看,孩子成长时,最危险的时候是生病。女儿出世的第九天就面临一次她后来所说的危险现场。因为先天性原因,女儿脐部发炎了。第一次去儿童医院,就被留住下来。女儿在婴儿室,我和太太住在专门的陪住部,只哺乳时,才能与女儿见上一面。按规定哺乳时间只有半个小时,一般时候,护士会通情达理地延长到一个小时,再往后就变得铁面无情,谁将自己的孩子抱得越紧,她们就会夺得越凶。对女儿,刚开始还只是想念。第三天,部分检查结果出来了,主治医生面无表情地告知,女儿可能有败血症。我们这一代入,因为读书时一天到晚都在学《纪念白求恩》,潜意识里有着对无可救药的败血症的无边恐惧。医生刚离开,我就泪流满面,回到陪住处还不敢对太太说。那几天,一有机会我就往医院的九楼跑,有几重门隔着,想看一眼是不可能的,偶尔能听到女儿的大声哭闹就很不错了。我也因此暗暗安慰自己,女儿饿时的哭声,是十几个婴儿中最响亮的。不只这一点,护士们没有对女儿特别关照,女儿没被放人保育箱,都是自我安慰的理由。女儿后来因患肺炎住在医院的普通病房时,有几个小病友的标志牌上写着“败血症”。了解后才明白,此败血症虽然就是彼败血症,因为检查手段的先进,危害性却是首尾两端。女儿长大一些后,我们喜欢说她的肚脐是金肚脐,那次住医院治疗,花费了八千元人民币。 

女儿出生之前,我就有打算做一件如今很少有人愿意做的事:反正自己的职业是写作,就写一部百万字大部头的小说,如此可以推却可有可无的应酬,用更多的时间呆在家里,顺便陪伴女儿。想想容易,真做却难。女儿出生时,想写的这部小说只写好开头五万字。中国作家协会突然要我去美国访问,人去了心却留在家里,每到一地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往家里打电话。从美国回来,进了家门抱上嫩红嫩红的肉团团一样的女儿,心里一冲动,便匆匆写了一部想为女儿这一代人扫清门槛的长篇小说《痛失》。小说完稿后,本来已签给了上海文艺出版社,却又无法抵挡本地长江文艺出版社的“阴谋诡计”。为了不落下不守信用的名声,我不得不赶紧写了一部《弥天》。接下来发生的问题更加严重:这期间,我为百万字小说再次开头写成的十五万字,其气质与魅力,突然消失了。在我苦苦寻找,图谋拯救写作、拯救时光之际,当初产科医生告诫我们必须慎重提防的呼吸道疾病,终于还是在女儿身上应验了。明明就在眼前的十五万字不可挽回的渐行渐远,明明不可能发生的疾病却在女儿身上频频发作。 

女儿是剖腹产生下来的。由于不是正常分娩,没有受到产道挤压,女儿将来容易患呼吸道方面的毛病。大夫的话一直被我们谨记在心,凡事都不敢有丝毫大意,却还是应了大夫提醒的,俗话所说的那个劫字。 

这一年春夏,女儿前后四次住进医院呼吸专科。为了确诊,我们只能听信主治医生,做了几乎所有的物理与化学方式检查,到后来,就连我们一直坚决反对的胸部透视也不得不接受下来。前几天读到新闻,政府终于订立法规,严格限制儿童接受胸部透视检查的次数。可见先前我们听信的那些传言是有根据的。身心中累积太多的焦急、烦恼、疲惫和无奈,终于在不得不接受的胸部透视检查的那一天爆发了。先前只晓得女儿最不愿意做心电图,她害怕和讨厌那些电线和电极。等到抱着女儿进了放射科,才明白还有女儿更害怕和讨厌的。女儿好像感到这种检查可能产生的后患,从进门开始就死死搂着我的脖子,别说检查,连放她下来都难做到。也不记得到底是怎么做的,终于放女儿在x光机上后,她突然惊天动地大哭起来,爸爸妈妈四只手也按她不住,第一次挣扎全身就被汗水湿透了。也不知按了多少次,这中间女儿因为力气透支,也曾短暂喘息了一会。那些躲在屏蔽玻璃后面不晓得干什么去了的医生却千呼万唤不出来,错过这难得时机。等到女儿喘过气束,又开始拼命挣扎时,他们才现身,大呼小叫地催促我们将孩子弄好,后面还有好多人排着队。那一刻,真是鬼使神差,我竟然扬起巴掌照准女。儿的小屁股狠狠打了几下。女儿却不管,趁机赶紧爬起来,一把搂住我的脖子,哭喊着说,我已经好了,再也不咳嗽了。 

后来,有好几次,我问女儿,爸爸打过她没有。女儿想也不想就说没有。有一次,我对她说,爸爸打过她一次。没想到女儿坚决不同意,说爸爸没有打过我,没有没有就是没有!我赶紧搂过女儿,不让她看到我眼睛里的泪花。这才说,是的,爸爸怎么会打自己的女儿,爸爸宁可打自己,也不会打小宝贝。实际上,落下去的巴掌还没收起来,我就觉得一阵心疼,就明白那一巴掌打在女儿身上,最疼处是在自己的心尖上。好不容易做完胸透,从没如此累过的女儿在我的怀里睡着了,回到病房后,掀开她的衣服,小屁股上那道红红的巴掌印,让我痛悔地悄然哭了一场。 

也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,这几年为了女儿,记不清自己流过多少眼泪。因为后悔,因为感动,因为怜爱,还有什么都不因为,就会有薄薄一层湿润沾满眼眶,然后一遍遍地问,上辈子修行时到底做了多少善事,才使自己今生享有如此恩宠。那一巴掌真的打醒了自己,一部小说的开头可以是一两次,也可以十几次,只要好,多少次也没事。人的生命却做不到这些,开头了就不能再来。父母只能尽一切责任地使其变得完美,不能有半点恨不能从头再来的念头。 

离开父亲眼际的女儿,丝毫没有娇娇女的模样。甚至完全相反,幼儿园里总也免不了会有这样那样的小小争执,这时候总会有小朋友将她叫上前去。女儿处理这些事情的办法非常简单,因为她早早就识得许多字,比别人早些知会许多知识,再就是她记得班上小朋友带来的每一件玩具,只需说出这是谁的,争执就解决了。所以,有时候,不免杞人忧天地替她担心,千万不要从小就养成一个大姐大的性格,女人做大姐大,譬如演艺界的梅艳芳、那英,人缘虽然极好,场面上也极好看,私人生活却过得极累。还差五十天满六岁时,女儿回家来,第一句话就说:今天她们班上出了一件大事,小朋友们全都吓得赶紧逃离危险现场。后来我才明白,班上的小男生打打闹闹是常有的事,别人逃开也是为了叫她上前阻止,女儿这样说主要是为了使用她新学会的这个词组。 

对于女儿来说,最危险的现场是大夫确诊她被支气管哮喘缠住后的第二次住院。恰逢那天是阴天,女儿没有一点症兆无缘无故地长咳一阵后,喉咙里很快就有了绵绵不断的哮鸣音。我们觉得不对,赶紧送她到附近一家医院,大夫说要收院,因为不是医疗关系的原因,我们只想在门诊治疗。大夫就叫我们快些去对口的儿童医院,并提醒说女儿鼻翼扩张,脖子下缘凹陷,很有可能会出现窒息。那一次,我们真的口下得不轻,好在那样的危险并没有变为现实。有些事我也许想不明白,也无法预测,关于女儿,我却晓得,那一巴掌绝对是自己这辈子惟一的遗憾。因为它是我心中永远的疼痛,也是如女儿所说,是我一生中最危险的现场。 

 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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